飛越極光角的歌聲

自從開學那陣子，烤奶油餅乾連續三次都失敗的一塌糊塗之後，我便得了西點恐懼症，家裡的烤箱，除了烤烤冷凍麵團之外，不敢輕易嘗試其他作品，直到某個星期天下午，我很悠閒的看著食物頻道(Food Network）時，剛好看到主持人正做巧克力布朗尼：不用打發，只要把材料該加熱的加熱，該拌勻的拌勻，然後將一團麵糊倒到烤盤上，一烤便成。

這麼簡單？有沒有搞錯？
來美國之後，愛好蛋糕如我在美式糕餅的「甜力」攻擊下，還是不怕死（或者該說不怕胖？）地嘗試過好些。其中，巧克力布朗尼大概是當中「比較不甜」、比較合我胃口的一種。濃郁的巧克力香，紮實樸素的口感和台灣盛行的日式精緻糕點截然不同。不過，看在巧克力的份上，我舉起雙手投降。每次聚會若有巧克力布朗尼，我總是吃了一塊又一塊，吃到同學好心問我要不要乾脆把剩下的也帶回家，實在不好意思極了。

有好一陣子不想好好作菜了。
雖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很久沒下廚，只是忽然間，揮動鍋鏟變成填飽肚子的義務，大概因為最近生活忙碌、壓力倍增，我有時連吃飯都沒心情，怎麼可能「享受」作菜這件事呢？
歹戲拖棚的期中考週，在我寫完 take home考試之後宣告結束。室友來敲門問我要不要去一元商店逛逛時我仍處在視茫茫而眼花花的階段，正思索著這結論好不好？敘述要不要再寫細一點？APA 引用格式對不對？等等。面對室友的善意，我考慮了三十秒，想，算了，這答案回來再修吧，遂關上電腦，連滿地散落論文都不想收，便出發閒逛去也。
老實說，我很喜歡逛超級市場。記得在歐洲自助旅行時和朝每逢超市不論大小只要有閒便進去踅一圈的美好回憶，讓我從此愛上逛超市這種平民，甚至可說是「歐巴桑」式的娛樂。摸摸這個、看看那個，研究比較一下罐頭、餅乾、冷凍食品的各家品牌，比買衣服有趣百倍。這家一元超市標榜所有商品都不超過一元，也有兩項一元、三項一元之類的好康，不過有個定理不論走到世界哪個角落都成立：想要撿便宜，可得瞧仔細。儘管，在美國，因為消費者意識強烈的關係，是比較不用像在台灣那樣擔心「黑心商品」，可大陸貨依舊無孔不入。
萬聖節隔天，超商店員仍然沒有卸下扮裝。一會兒兔女郎笑吟吟朝你走來，一會兒巫師向你問好，連播放的音樂都充滿怪力亂神，非常好聽有味道。我猜測著這是哪一齣和萬聖節有關音樂劇、或者電影的音樂，一面悠閒地逛著。暫且將腦袋放空，不去想 CGE model和 I/O model有何不同，不去想社區營造和永續旅遊的關連，不去想定義、研究方法、或者旅客滿意度。

冰箱裡的那顆馬鈴薯和洋蔥已經靜靜地躺了快三個禮拜，原本是預備要作咖哩的，可在期中考壓境下，我一沒時間二沒心情下廚，再者，一直忘記買雞胸肉，就這樣不知不覺的溜走許多時間。
剛好這天在中國超市買到了比我手掌還長的新鮮杏鮑菇，想想還是可以作咖哩，沒有肉，就作蔬菜咖哩吧。
關於咖哩我可以寫的故事很多，這大概是最沈重惆悵的一個。
時間倒退回2002年冬天。我剛上研究所，因為沒抽到宿舍搬到外面去住，同時準備著申請出國留學。現在想一想，那大概是我人生至今最孤僻的一段時間，除了幾位多年至交、除了實驗室的成員、除了父母家人，我幾乎不跟其他人聯絡。那時候我住在地下室，一回家手機便收訊不良，等我接了市內電話之後，我只要回到住處就關手機，只有不到十個知道我市內電話的人可以聯絡的到我。
其實也不是刻意耍什麼孤僻，只是對人與人之間的來往應酬一下子疲倦了起來。感情失意固然是原因，加上甄試上研究所卻一心一意想出國的我在系上顯得格格不入，惡性循環之下心境自然越發封閉。現在看起來我有兩三個小小成就都是在那段時期、那樣的情況下勉力掙來，但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起來當時的生命對我有何意義可言。

老實說，當我第一次看伊利諾州州政府出資拍攝的「休閒農業發展」影片時，心裡是暗自嘀咕的。「啊不就是玉米和大豆田，這有什麼好發展的嘛。」一個聲音小小聲碎碎唸著。
這個州，位在中西部聞名遐邇的玉米帶上，放眼望去，除了玉米、也就只有輪作用來增加土壤肥力的大豆。雖然有零星農場主攻不同作物，但是大部分的農家仍是年復一年地恪守大豆、玉米交替的風景，數十年如一日。在這種作物品種歧異度不高的區域，說要發展休閒農業，可以預想到的結果，大概不是很好就是很壞。但也因為大環境的單調，才格外能凸顯發展案例的成功契機、或是失敗原因。
哈第馴鹿農場（Hardy's Reindeer Ranch）位在香檳郡北部約二十分鐘車程的Rantoul 小鎮附近。座落在大片大片玉米田中央，哈第家原本是耶誕樹苗場，繼承父業繼續栽培耶誕樹、偶而也做做木工的哈第先生和哈第太太相遇後，在某個偶然機會下決定開始涉足旅遊業。想到聖誕樹，哈第太太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馴鹿，就這樣，哈第家從阿拉斯加陸續引進馴鹿，作為觀光農場賣點，之後並陸續建立專賣店（以販賣聖誕飾品為主）、交誼廳（供遊覽車旅行團客人用餐、餘興）、以及玉米田迷宮，並有農場導覽行程，萬聖節時，也提供「撿」南瓜。
從鄉間道路拐彎進哈第農場時，第一眼看到的是由報廢濃用卡車所做成的園藝造景，野花欣欣向榮、亂中有序地從卡車上探頭出來向客人打招呼。

過了一年課都在早上、或是下午的生活，這學期一開始，將課表畫出來時看到星期一、三從早上上到下午的課時，簡直當場就想退掉其中一門。早上是研究法，下午是高級專題，兩門課都很吃重，中間只差一個小時，然而兩門都是必修，為了要在這學期把課修完，也只能這樣了。
於是，我開始帶便當的生活。
雖然沒有自己幫自己帶過便當，但是我對便當一點都不陌生：從國中到高中，我總共帶了足足六年的便當。菜色就是晚餐的菜，媽媽會多煮一些，然後在全家開動前幫我裝好，第二天放在提袋裡帶到學校蒸飯箱蒸，這記憶根深蒂固地種植在心裡，一直到現在，偶爾我還會做忘記把便當放到蒸飯箱裡中午面對冷便當的夢，那種嚇了一跳，趕快把便當丟進蒸飯箱，溫度開到最大，一面巴巴期待飯趕快熱、一面擔憂午餐時間即將結束快要沒時間吃飯的壓力在夢裡歷歷重現，醒來的時候，常常讓我啞然失笑。
美國當然看不到蒸飯箱。放進高科技代表：微波爐中，只要三分鐘就有燙口飯菜可以享用，而且也不用刻意避開容易被蒸黃變味的綠色葉菜，在這裡準備便當應該是很容易才對，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混亂忙碌的開學時間，我還是經過三、四個星期的摸索，才漸漸抓到迅速、方便的訣竅。

九月將盡，美國人的燒烤季已近尾聲，而台灣人的烤肉節——中秋，則正要熱烈登場。

常去的幾個廚房討論區最近的熱門話題都繞著中秋烤肉的材料準備打轉。一連看了幾串討論，我發現，自己開始極度渴望吃蘆筍培根捲：就是那種用培根把整支蘆筍包捲起來，放到爐火上烤的吱吱有聲，培根滴出來的油鹽滋味全然被蘆筍接收，香得不得了卻又有纖維有蛋白質，十分健康的烤肉菜色......
所謂的貪吃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認命的開始列採購單，準備隔日殺到大賣場，買菜。
季節，在大陸性氣候國家來說，是極為容易被注意的自然特徵。野花開了、蟬聲奏響、黃葉飛舞、雨雪霏霏，再遲鈍的人都可以從街道門前，景致的戲劇性變化中恍然醒悟四時遞嬗軌跡。要是敏銳一點，只要逛一圈大賣場的生鮮蔬果部，便可以從特價與促銷的牌子上，觀察到歲時推移。

時序近來似乎運行到「流年不利」那一格，開學的兵荒馬亂尚未完全結束，我卻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的莫名其妙右腳踝犯痛，痛到站立不穩行走艱難，除此之外，廚房裡也頻頻出錯：奶油餅乾烤了兩次都沒成功、鍋貼煎得亂七八糟、好端端的紅豆湯，也被我煮成了紅豆飯。淨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錯誤，除了犯太歲之外，還真不知道要將責任歸咎給誰。
但是東西煮了，即使沒成功，也得想辦法「處理」。本著中國人不隨便浪費糧食的精神，我對著那鍋「紅豆飯」想了又想，決定來做銅鑼燒或者車輪餅，順便利用一下做餅乾剩下的低筋麵粉。
車輪餅又稱紅豆餅（雖然我最愛的是花生口味），其實和東洋的銅鑼燒有異曲同工之妙——參考了幾份食譜，這兩種點心所使用的麵糊，不論材料作法都大同小異，差的只是形狀：車輪餅形如車輪，緊緊將紅豆餡夾藏其中，銅鑼燒則如兩面銅鑼，中央塗布紅豆。
由於缺乏專業紅豆餅攤的生財工具：模型，我決定一切將就，做成不需要費工的「銅鑼燒」就好。首先打兩顆蛋至泛白，加入少許砂糖打勻，然後篩入總量大約半杯的全麥低筋麵粉和半杯正常低筋麵粉，一面篩麵粉的過程，一面繼續扮勻麵糊。此外，我還加了些許蜂蜜（想甜的更有風味）、一小匙綠茶粉（紅豆抹茶想來很配）、和一點點鮮奶（稀釋因份量估計失誤而太稠的麵糊）。

同學住在學校提供給有家眷研究生住宿的社區，雖然是一棟棟的公寓，但提供有社區菜園供喜好園藝者認養耕種。同學和她先生便租了一方地，種菜。
說到吃，不知道這到底是中國人的幸福或者悲哀，走到哪裡總逃不出基因的召喚。要做出家鄉口味時不可或缺的、一些美國罕見的菜蔬，除了上中國超市被貴之外，剩下的選擇就是自己來。這也難怪我們上到種族與休閒行為的議題時，老師舉的例子會是：你認為中國人在自家後院種菜，是不是一種休閒活動？
打開同學遞給我的袋子，裡面除了我念茲在茲的空心菜之外，一股搶眼的味道撲鼻而來，我驚叫一聲：「韭菜！」
小時候，我並不愛吃韭菜。或許是被營養午餐中一大把一大把氣味濃烈的炒韭菜給嚇過的緣故，韭菜給我的印象草味十足，我可不想當草食性動物。

從歷時二十天的長途旅行回到家的第二天，我硬是在開學前的繁忙行程中抽空到大賣場，買菜。
說好要做菜給遠道而來的大學友人一嘗，此外隔天系上辦的野餐餐會也需要提供一道菜，最重要的是，做菜，比起睡在家裡乾淨床上，也許更讓我馬上有「回到家」的感覺。雖然在二十天的旅程中，多多少少，我們還是會自己下廚包辦膳食。

凡是留學生一定對每個人帶一道菜的「potluck」不陌生，對許多留學生來說，這幾乎是美式生活的初體驗。而身為來自擁有五千年深厚美食歷史國家的「Chinese」，總不可避免的，要背負眾人的期望。但是，千萬別高辜了美國人嘗新的限度，去年我就是因為尚未明瞭這個道理，興沖沖煮了珍珠奶茶去，結果落得沒人理會的下場。於是今年，哼哼......
我打算要做一道咖哩雞沙拉。

蟬聲如潮的仲夏，從光纖網路中傳過來的訊號組合成為螢幕上閃爍搖曳的星點，其中的某個消息是：便利商店的季節限定便當，晨採鮮筍飯，再次上架。
我轉頭望望窗外街道空寂陽光流麗，靜的不能再靜的小鎮，一面不合時宜地想起太平洋彼端的小小島上，三步一小間五步一大間的便利商店。鮮豔的紅綠相間招牌，不用推門，洞然開啟的店中傳來熱絡朝氣的「歡迎光臨」聲，冷氣流竄，整排整排井然有序地列隊在透明沁涼玻璃門後的各式各樣飲料，二十四小時不眠的服務...
鄰居除草機發動的聲音瞬間驚醒我的白日夢。新刈青草的香味阻斷我因幻想晨採鮮筍便當而正要開始分泌的唾液：這裡是美國中西部一個被玉米田環繞的小鎮，世界上最不可能吃到「晨採鮮筍」的地方。
我嘆了口氣，明知道鄉愁總是這樣收場，卻怎麼也管不住自己的胃、唇舌、以及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