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記憶你永遠不會忘記:特定時間特定季節,鍵盤的觸感、夏日悶潮的氣味、心跳怦怦的聲音......,嘿!我指的不是在BBS上看到喜歡男生傳來「我也喜歡妳」的告白短訊那一刻,而是十七歲那年,我在榜單上看到自己名字時鬆了好大一口氣的定格。


我是參加大學聯考的那一代。那時大學的門尚沒有現在的寬,讀所謂明星高中的我仍日思夜想擔心落榜,為了激勵,全世界的人都告訴你,這是你人生中最後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試,撐過這一次就好,只要撐過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一條名叫「考試」的終點線橫亙著你的人生。

沒有了聯考,扣除偶而夢到大學聯考的成績不算,全部得重來一次的惡魘之外,大學生活十分美好,直到大學畢業我忽然動念想要出國留學。隨之而來的是托福、是GRE,再一次我跟著一群同學走進補習班,上課聽講畫重點做筆記,將世界彼端的語言在很短的時間內生吞活剝滲骨入髓。那時,不止一次,我佇立在南陽街轉角呆望著滿目奼紫嫣紅補習班看板,心裡隱約迷惘:不是說再也不會有像聯考那樣的事情發生了嗎?

其實我已漸漸感覺到,考試這件事永遠不會消失。只不過所謂的「成長」,在某個角度看來就是對某些概念的遲疑、不相信、發見、然後再次遲疑、不相信、發見的輪迴,一次又一次地你安慰自己:這該是最後一次了,就撐過這一次,再忍一忍海闊天空即在眼前。然後一次又一次地你在掙扎中徒勞無功地意識到,永遠沒有最後一次,罌粟在罌粟的田裡,西希佛斯還繼續推石頭上山。

進入職場兩年後,我踏上國考路,這一走就是五年:一遍遍報名、一場場考試、一次次落榜。如果有件事讓你認真準備、全力投入、嘔心掏肺地看待,那麼當結果不如人意時,難過是必然的。於是到後來我在榜單上看不到自己名字時,除了有種找不到自我的茫然以外,更多的疑問是:我到底在幹什麼呢?為什麼考試這件事又再一次擋在人生旅途上?什麼時候我才能毫無罪惡感地看自己想看的書、汲取自己感興趣的學識、問內心的問題然後不要揣測某個人對答案的評價?

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命運讓我在徹底放棄時驀然到達燈火闌珊的終點,至少當時,我以為那是終點了,再也不需要暴飲暴食一般填塞法條、政策、這個口訣那個要點然後催吐般一股腦兒地倒在答案卷上給誰看了。

我真是高興得太早,或者太得意忘形。一個多月之後國家通知我去受訓,新的輪迴又開始,四本講義三十一個科目一個月的時間,不夠的話還可以再加申論題的惡夢重演。不知道為什麼,在準備考試的空檔,我腦中不斷縈繞那句詩的片段:「十七歲以前,通過聯考之後還有聯考。」在幾乎抵達十七歲後的第二個十年之前,怎麼我的人生還在跟考試——特別是重大的、某種程度上搞不清楚意義的考試——糾纏不清?

那個甫卸下白衣黑裙、滿懷夢想與熱情期待著要去上大學、滿心以為自己從此擺脫考試的十七歲女孩啊,她並不知道,十七歲之後,考完聯考還有數不清的考驗與磨難,但是,每通過一道門的時刻,日子仍然十分美好。


※那首詩來自洪淑苓老師的〈安達露斯〉首段:「認識你,在這巷口/十七歲以前/通過聯考還有聯考/日子,仍然十分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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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奇
  • 白衣黑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