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世界上最難被同化的兩種人當屬猶太人和中國人,因為前者抱持著頑固的宗教信仰,而後者抱持著頑固的飲食信仰。

阿慶對猶太人瞭解不多,不過,他一直覺得,這句話應該是看不慣隨處可見的中國餐館和中國城的人編出來的。他在地鐵上告訴祐帆這件事,她回答他:「中國餐館的確到處都有,不過在廣大的中西部區域,方圓數千哩的範圍裡,就只有芝加哥有中國城,雖然規模比不上法拉盛,但要買就得到這裡來。」

「所以啊,為了買食物千里迢迢開好幾小時的車到這裡,妳說頑固不頑固?」

「還好啊,比起千里迢迢坐飛機到這裡的某人,我覺得他們再正常也不過了。」祐帆微笑,阿慶裝作沒看到。

祐帆的住處和中國城一南一北,雖然都在同一條地鐵線上,但單程也得花上一個小時左右。兩人坐上車,阿慶當仁不讓地佔了窗邊的位置。由城北到市中心的這一段,嚴格說來,並不能稱之為「地」鐵,被高架軌道托高的車廂,滴溜溜地穿梭在古意盎然的磚造樓房之間。阿慶記得祐帆曾在電話裡跟他說:過了這一站,軌道會和馬路重疊,可以看到下層有車有行人;過了那一站有戶在屋頂上種滿香草與蕃茄的人家,她曾經看到男主人將裝滿剛剪下新鮮香草的籃子隔窗遞給正做晚餐的女主人……

車廂搖搖晃晃地前進,阿慶睜大眼睛期待祐帆講述過的風景,他覺得自己什麼也沒漏掉,儘管坐在身邊的她一句提示也沒有。

祐帆難得看到動如脫兔的一個人會這麼沈浸在窗外風景中,連帶的也怔忡起來。兩人就這麼沈默許久,然後,車停在芝加哥另一支棒球隊——小熊隊的主場外面。

祐帆保握停車的短暫時間,介紹道:「這就是小熊隊的主場,離地鐵很近吧!運氣好的話……

「不用進場就可以在地鐵車廂上看到比賽實況。」祐帆驚詫,阿慶得意的笑:「妳炫耀過幾百遍了。」

倏然間,祐帆飛紅了臉。她略略偏頭,咕噥道:「原來你還真的有在聽。」

「妳講的話我何時沒有認真聽了?」阿慶忍住想掐著她肩膀前後搖晃洩憤的衝動,很紳士的補充:「我記得的可不止小熊隊主場喔,還有那戶在屋頂上種香草和蕃茄的人家,盧大廚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用新鮮香草和乾燥香草做菜……

他發問,她回答。他告訴她他看到了她說的那些事那些景色,還告訴她他看到了哪些等一下可以期待的更多事,更多景色。

進入市中心後,地鐵重新恢復為「地」鐵,隧道漆黑,車站裡用來照明的日光燈慘白陰森。但祐帆和阿慶陶醉在對方看見的世界裡,毫無所覺。

他們甚至差點因此錯過中國城。

雖然那很好認,因為那是由地下再度爬到地上的,「重見光明」的第一站。

「地陪的工作裡有包括陪VIP坐過站嗎?」冒著被門夾死的危險跳下車廂後,阿慶斜睨了祐帆一眼,開口就糗。

「我只是想為這個貧乏的中國城增添一點故事性。免得有個堅持要來的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之後還要抱怨別人。」祐帆不甘示弱。

「我等一下要喝妳每次都去的那家珍珠奶茶。」

「昨天喝茶今天還要喝茶,看來我們的關係很快就要改名做『茶』肉朋友了。」

「急什麼?要喝酒,晚上看球賽時還怕沒有機會嗎?」

那是、那是阿慶的聲音!

祐帆嚇了一跳,反射性的抬頭左右張望,但心裡隨即有個聲音罵她:妳在幹嘛?這樣他會看見妳的!不想和阿慶打照面的她很迅速地再度低下頭,從面前專心貨架上取了一盒茶包,專心研究起內容成分。

等等,為什麼要逃避?自從上次莫名其妙在補習班遇到他之後,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不管在哪裡見面都要微笑以對嗎?

可是這裡是大賣場欸。他們倆讀同一所大學,若在學校遇到阿慶,是件很正常的事;她打工的英文補習班離學校不遠,工讀生幾乎都來自中山,因此在補習班遇到來接女朋友下班的阿慶也不算奇怪,然而高雄這麼大,她和他又不住同一區,為什麼連到大賣場買生活用品都會遇到他啊?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貨架之後滾滾襲來,成群結隊的,聽起來像是系上辦活動時派出的採購團,阿慶的聲音在紛亂雜沓的意見顯得特別出眾,他果斷的下了結論,而那結論正經地讓祐帆忍不住想笑:「酒有了、肉有了,還得再買些蔬菜和飲料。」

她還以為他只要有酒有肉有球賽就滿足了呢!看來,阿慶能夠連任四年的公關,不只是因為他交遊廣闊的個性,他對其他人周到入微的體貼,才是最大的原因吧。曾經,她也是被他放在心上關懷備至的朋友之一,但人是自私的,曾幾何時,她要的已經不只是被他照顧,還有更多更多。

不過現在那都不重要了。

祐帆結束自我開導,做好心理準備,正要將那盒用來當幌子的茶包放回去,忽然間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了——不是地震,是遠遠看到她的阿慶,砰砰咚咚地向她跑來。

「滷肉飯!」

她的聲音辨識系統如果運作正常的話,這聽起來應該是很雀躍、很驚喜、很他相遇故知的口氣。

是吧?

「好久不見!」

祐帆細細打量阿慶的表情,他臉上的興奮看起來一絲雜質也沒有,上次相遇的尷尬僵硬彷彿一場白日夢,早已在歲月中煌煌蒸發,現在的阿慶,像是真的很高興見到她。

「幹嘛不說話!妳嚇傻啦?」阿慶調侃她。

「我以為……有人認錯人了。」

「拜託,能在幾百公尺之外就叫出『滷肉飯』這三個字的人,捨我其誰啊?」

祐帆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幾百公尺?他剛剛衝過來那段距離,說十公尺都嫌誇張了。

「妳在忙什麼?一失蹤就是大半年,連電話也沒一通。」

這一次,祐帆得忍住臉部肌肉的抽蓄。

現在是什麼情況啊?上次掉頭就走的人明明是他!原來「惡人先告狀」說的就是這種人。

「我沒有你的電話號碼。」祐帆忍氣吞聲地說。

阿慶瞬間大呼小叫了起來:「沒有?怎麼可能?妳怎麼可能沒有我的電話!」他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我的每個朋友都是在和我認識的第一天就知道我的手機號碼啦!」

祐帆的忍耐已經衝破極限:「最好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天你就有『手機』這種東西啦!」

「啊!也是。」阿慶摸摸頭,憨憨笑了。

被他惹得怒火中燒的祐帆,看著那張燦爛朗笑的熟悉臉孔,一瞬間,什麼惱什麼怨什麼心理建設,全都崩毀了。不得不承認,能和阿慶重回這樣肆無忌憚地你來我往的狀態,她很高興。不得不承認,她一直想再見到他,想看他那沒有芥蒂的爽朗笑容,想聽他天南地北地胡言亂語,想要回到有一個「酒肉朋友」在她生命中的狀態……

不得不承認:她真的真的,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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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週末上台北前忘記設定自動更新,所以晚了一天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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