殼仔粥  

 

 

如果沒有任何預約,飛機在澎湖降落之後之後,有兩個選擇——公車或排班計程車——帶你到馬公市區。

初來乍到時的我因為行李多,選擇的是後者,就這樣我認識了司機蔡阿姨。

澎湖的計程車不跳表,機場到市區一趟的公定價為三百元,如果有相熟的司機,事先打電話叫車的話則是兩百元。剛到澎湖那一陣子沒有交通工具的我每次去機場都得倚賴計程車,如此一來二去的,和蔡阿姨就熟了起來。雖然我稱呼她「阿姨」,不過由目測加上幾次聊天的推論,蔡阿姨的年紀搞不好夠做我奶奶也不一定,於是我們的話題也圍繞著「結婚沒啊?」、「去哪裡買菜?」、「自己煮比較衛生又健康」……等等,婆婆媽媽式的絮叨。

有一次才上車,她忽然問我:「我今天挖了『殼仔』,你要不要?」

我不知道「殼仔」是什麼,只好推託道:「我不會煮耶。」

「很簡單啦,水滾了以後丟進去煮湯,加點薑絲就好。」她如此這般口頭指導,然後,在機場到我住處途中,在她家門前停下車,咚咚咚跑進家裡拎了一個塑膠袋出來遞給我,沈甸甸的,但夜色昏暗,直到回到租處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殼仔」和蛤蠣長得很像,只不過殼上的花紋不大一樣,推測大概因為是蚌殼類,所以被澎湖人暱稱為「殼仔」吧。

當然那時我並不知道,「殼仔」還分沙殼仔和後殼仔,沙殼仔即臺灣俗稱的海瓜子。其實不只是蔡阿姨,許多澎湖人會趁退潮時帶一支耙子到潮間帶撿珠螺、挖殼仔、採紫菜,若是開放捕撈的產季,據說還能找到海膽。潮間帶是澎湖人的天然冰箱,在物資匱乏的早年,到潮間帶踅一趟可以帶回加菜的材料;在豐衣足食的現代,依然可以看到許多阿嬤帶著自己尋來的寶物在北辰市場外叫賣賺點零用金。

難怪曾有澎湖人告訴我:「在澎湖,只要肯努力,或許賺不了大錢,但應該餓不死。」

這道盡島嶼生活的一語讓出身「港都」的我不自禁反思自己成長過程中的海洋記憶:小時候是去過旗津,但我的旗津印象不是渡船頭或海鮮熱炒,反而是繪聲繪影的二十五淑女墓恐怖故事;高中時通勤,公車駛到三多路底會在一堵長長的圍牆前轉彎,但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牆的另一邊就是港就是海;大學我離家北上,在北高機票還很便宜的年代,從台北飛回高雄時我最喜歡從高雄港上方飛進城市的那一刻,那和茫茫大海上船隻看到港口一樣,都讓我知道回到了家。但是這些經驗都不足以讓在海洋城市居住了大半輩子的我對「海洋」有所依戀,更不可能如我認識的澎湖人一樣,在血液中洶湧著潮汐、浪濤、季風吹拂的方向……

我後來用蔡阿姨送的殼仔煮了殼仔粥,配料有冬瓜、西洋芹和竹筍,用台式鹹粥的作法先將配料和飯煮滾,調味後加入薑絲與殼仔,蓋鍋等它們吐出白色殼肉即成,盛碗時灑一點白胡椒粉,完全沒有腥味,只有清甜細緻的貝肉和滿滿的海洋滋味。

還來得及,或許就從這一碗殼仔粥開始,開始培養我的小島意識、海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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