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麼口味,五哥做的義大利麵有個共通特點:滋味樸素、份量紮實,非常家常溫暖的味道。

放了大量青椒、蘑菇、洋蔥和斜切熱狗塊的拿坡里義大利麵裹著酸甜酸甜的蕃茄醬汁,是可以大口豪邁送進嘴裡的料理。因為實在美味,三個人默不吭聲好半晌,全心品味著麵條的彈牙口感、各種配料混合醬汁在嘴裡交織的滋味,直到盤子淨空。

「還要不要?鍋子裡還有。」

我撫著飽脹的肚子,舉手,「可以讓我留到明天午餐吃嗎?」

「你的意思是,你要帶便當?」

「有何不可?實驗室裡有微波爐可以加熱,而且,如果那個大小姐又要我幫她買午餐,我就有很棒的理由可以拒絕。」

「聽起來你真的很討厭她。」孟晞懶洋洋地喝著啤酒,「不過檨仔,我認識你這麼久,好像也沒看過你對哪個女生動心,說真的,你該不會是……

「呿!」我一口酒含在嘴裡,百般忍耐才沒噴出來。不過也許我該用力將它噴在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孟晞身上,「我只是沒有機會。不管讀大學或者研究所,每天不是練琴就是讀書,好不容易畢業卻又到一個陽盛陰衰的地方工作,周遭唯一一個女生又這麼難搞,就算我有心情交女朋友也沒有對象啊。」

我解釋得口沫橫飛,但他們倆臉上的笑容卻怎麼看怎麼詭異。五哥清清喉嚨,「那你說說看,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一副我說不出來就證實了「我對女生沒興趣」這件事的模樣。

我想了想:「不要自以為是對別人頤指氣使的這種,我對公主沒興趣。」

「這你就錯了。」孟晞突然輕嘆一聲,「當你很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把她當成你心上的公主,不由自主地想疼她、寵她、滿足她,希望她每一天都很快樂、很快樂。」

原來,孟晞是這麼深愛著雅棻的嗎?

我和五哥看著孟晞陶醉而又略帶惆悵地突然發出這一番議論,都看得有點怔忡。相識多年,我們早知道孟晞是個不管喜怒哀樂都不容易在人前顯現、深藏不露的傢伙,但他竟然可以將自己和雅棻的感情藏得這麼深,深到我和五哥曾一度認為,刻意隱瞞戀情的他根本不是認真的,難道真的如他所說,不願透露的人其實是雅棻?

為什麼雅棻要這麼做?為什麼我認識的那個活潑颯爽感愛感恨的雅棻要這麼做?

「那你還讓她飛到太平洋另一端去?」

「你們都知道我家的情況,就算我有本事申請到茱麗雅音樂學院,我爸也不可能讓我去讀,但她既有能力又有家人支持,我為什麼不能放她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兩個人在一起,就是要從對方發散的光與熱中得到明亮與溫暖,而不是打著愛的名號吸取對方能量當成自己發光發熱的動力,否則那個提供能量的人耗盡力氣之後,不要說愛情,連人與人之間的基本聯繫都會斷裂。」

不鳴則矣一鳴驚人這句話,形容的就是孟晞這一晚的愛情論吧。我和五哥聽完之後,久久無語,都深深被震攝住了。我不曉得五哥如何,但至少直到隔天中午,吃著微波加熱後的拿坡里義大利麵時,我仍一直咀嚼著孟晞的話。

但卻偏偏有人要打斷我的思考。

「檨仔學長,你可不可以幫我把這些實驗報告搬到樓下普動實驗室?」我抬起頭,瞪著那個全實驗室唯一會用這種口氣講話的人。大概是看到我臉色不善,丘筱雁抿抿唇,更加低聲下氣,「拜託一下,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幫瑋誠學長代課,所有的報告都要在今天發給學生,我搬不動……

「東西在哪裡?」我豁然起身,粗聲粗氣的問。

丘筱雁轉身走出會議室,我跟在她背後走到她的實驗桌旁,一把拎起她口中搬不動的實驗報告,二話不說便跨出實驗室,直直朝三樓的普動實驗室走去,看也不看追在我背後的身影。

一點也不厚,一點也不重,什麼搬不動都是謊話,除非她這輩子沒拿過比便當更重的東西。說穿了,她只是不想自己拿,她只是習慣有人幫她。

我們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普動實驗室,這裡空無一人,我再也不用顧忌實驗室裡那些對她千依百順的學長學弟們的感受。

「這是我最後一次幫妳。」我將一疊報告放在桌上,轉頭看她:「聿彥他們喜歡妳,不代表妳可以對他們予取予求,妳再繼續這樣只在乎自己而不顧慮別人感受的話,就算有一天有個很愛妳的人出現,妳也只會將他的愛消耗殆盡,讓兩個人都不幸福。」

她怔怔望著我,眼眶泛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什麼,我沒有理會,只是繼續說:「音樂系裡比妳美比妳有才華的女生一抓一大把,妳以為自己特別漂亮還是特別可愛?我告訴妳,像妳這樣的女生我見得多了。以後這種雞毛蒜皮可以自己處理的小事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會理妳的。」

我沒等她回答,直接轉身離開。實話實說,門在背後關上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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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atie
  • 「兩個人在一起,就是要從對方發散的光與熱中得到明亮與溫暖,而不是打著愛的名號吸取對方能量當成自己發光發熱的動力,否則那個提供能量的人耗盡力氣之後,不要說愛情,連人與人之間的基本聯繫都會斷裂。」
    這段真是讓我感同身受啊....
  • 章兄
  • 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