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

切完了蒜片,五哥開始對付洋蔥,然而直到他剝好皮、將之剖成對半,然後開始切起洋蔥絲,十幾分鐘悄然流逝,我卻一直沒有聽到任何解釋。

這真的是五哥?是那個爽朗豪邁有話就說從來不會對孟晞或我隱瞞心事的五哥?

「五哥,你還好吧?」我不由得擔憂起來。

「還好。」五哥仍舊低著頭,不過總算有些反應,「我只是覺得,做菜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洗一洗切一切煮一煮炒一炒,就有一盤熱騰騰香噴噴的義大利麵,看起來舒服,吃下去既能解決生理需求又可以滿足口腹之慾,你不覺得很神奇嗎?」

「那也不一定非要煮義大利麵不可。」

「『多瑙河』附近有一間賣平價義大利麵的小店名叫『青橄欖』,我常去吃,和那家店的老闆認識很久了。前一陣子我和他聊天的時候,他告訴我,為了開『青橄欖』,他花了五年時間在義大利拜師學藝。別的客人聽了都很讚嘆,覺得他很有毅力,可是我聽完之後卻忽然想到,自己花了二十年時間學拉小提琴,到頭來竟然只能在一間快倒掉的古典音樂專賣店賣CD,而且這間店還不是我的。」五哥終於放下刀,轉過頭來凝視著我,「從那天之後我就經常想,也許自己從現在開始學做義大利麵,會比一直執著於小提琴來得有用。」

「什麼有用、什麼無用,不是這樣判斷的吧!烹飪和音樂根本是兩件事,哪能這樣比較!」

五哥將食材處理好,逕自找出一口大鍋,注滿水,放上瓦斯爐,準備水滾後下義大利麵,根本不理我義正辭嚴的辯解。我望著他機械化的動作,越發著急,乾脆走到他身旁,「聽著,五哥,我知道小宗學長的店收掉對你打擊很大,但是你還有『多瑙河』啊!這工作不但跟音樂相關,而且也很重要,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需要有一間古典音樂專賣店……

「『多瑙河』下個月就要結束營業了!」五哥突然打斷我的話,宣布了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

「吳老闆說說而已吧,這麼多年來他不知道說過多少次要把店收掉,但從來沒有真正付諸行動,這次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啦!」

「檨仔,這次是真的。」

五哥打開湯鍋,裡面的水滾得沸沸揚揚,但他的口氣很平靜,彷彿剛剛講的是「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芝麻瑣事。我明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五哥,一時間卻又找不到可以讓他信服的說詞,只好呆站在旁,看五哥抓了一把義大利麵稍稍扭轉放入沸水,下鍋的麵便散成漂亮的放射狀;看五哥起油鍋爆香蒜片,轉小火拌炒洋蔥絲直到透明微褐,加入洗淨吐沙的蛤蠣,加鹽、倒白酒、蓋上鍋蓋;看五哥趁著悶蒸蛤蠣的空檔攪拌鍋中麵條,撈出一根試試熟度。

爐火炙熱,鍋中不斷傳來咕滋咕滋的聲音,我幾乎可以看見在熱度蒸騰下一一打開硬殼的蛤蠣用力吸吮白酒的模樣。五哥側耳細聽鍋中動靜,算準牠們大開金口的瞬間揭開鍋蓋,一股腦兒將彈牙的麵條倒進去攪拌,直到蛤蠣本身的海洋馨香、白酒的果香以及蒜香合而為一,全數沾附在細長麵條上,這才關掉爐火,盛盤,灑上一把乾燥巴西利葉。

這不是我第一次吃五哥做的白酒蛤蠣麵,卻是第一次和五哥吃飯吃得這麼相對無言。揮發掉酒精之後,白酒提供了一股酸香,恰好中和了蛤蠣可能會有的腥味,而大蒜和洋蔥在爆炒之後都收斂了它們的嗆辣,餘下溫和的芬芳。總之,每一種食材,在水與火的薰陶鍛鍊下各自散發出滋味,交織融合之後,才能造就出兼具深度和廣度的美味。

吃著吃著,我覺得,煮一盤好吃義大利麵和演奏一首動人交響樂的過程,其實沒什麼兩樣。

我有點戰戰兢兢地,和五哥分享了這個想法。他還是沒什麼反應,只是默默挑著盤子裡的蛤蠣殼,半晌之後,才夾出一顆沒有張嘴的蛤蠣,說:「檨仔你看,我們都像這顆蛤蠣,熬不過水裡來火裡去的激烈競爭,還來不及讓人看見自己有什麼料,就死翹翹了。」

我徹底無言。此情此景,說什麼都不適合,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一部份的我知道,五哥只是想發牢騷,他並不是個意志消沈的人,只要讓他把情緒宣洩出來,等明天太陽升起之後他又是一條好漢。但另一部份的我,因為懂得五哥的無奈與無能為力,所以更想找些什麼話勸他不要灰心喪氣,同時也藉此說服自己,不管面前的路有多麼艱難多麼崎嶇,都不要放棄。

然而,真的只要不放棄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嗎?當你將可能是人生的四分之一那樣長的時間傾注在某個志業,卻發現目標遠如天邊星辰,這時,是該繼續執著,還是認賠殺出?畢竟,這是自己的、真實的人生,不是勵志小說,也不是熱血電影,而在每個人內心深處,我們都知道,為人稱道的所謂奇蹟,其實是一種很奢侈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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